每到五月,耳边总回荡起优美哀惋的旋律:
过去的那些日子,悲也罢,愤也罢,泪也罢,哀也罢,我无话可言,只有沉默、沉默、再沉默。 我是一个母亲,拥有一个青春健康、朝气蓬勃的孩子,从呱呱坠地一尺来长的小人儿抚养成一个有善良谦恭而又才气横溢的孩子,化费了我多少心血。忘不了夜半时分抱着发烧的孩子心急如焚的心情,忘不了孩子摔伤时心中的焦虑……孩子在我的怀里,在我的眼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期盼中,在我的担心中,在我的喜悦中,在我的忧郁中,象株小树一寸一寸地长大,留下的是那一份份令人刻骨铭心的艰辛。因为我付出,所以我格外理解废墟前那些母亲的撕肝裂肺的悲和泪,这世上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越母亲失去孩子的哀痛呢?
我是一个有着二十年教龄的教师,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段段河流组成,那我就是孩子们青春时期的摆渡人,报到时,一个个孩子还是稚气十足、脸上还泛着虫斑中学生,三年一过,一个个出落的顺顺溜溜的美少年,每当被他们围拢,为他们撰写毕业留言时,总轻轻一叹:啊,我送你们平安到达了彼岸。看着废墟上散落的书包、随风翻飘的作业、惨白的小手紧紧攥着的笔……我的心在流血,一船人沉入水底,那是一个摆渡人何等的悲哀啊!
我是一个监理工程师,我知道每一根钢筋如何支撑生命的刚度,我知道每一方混凝土决定着生命有着如何的长度。然而,那些可怜的父母浑然不知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车载背送的心肝宝贝是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坟场。望着图片上一搓成齑混凝土、立柱内细小的钢筋、预制板内的铁丝……除了悲就是愤了。
过去的那些日子,听了太多推诿昧心的话语,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孩子们的生命价值去攀比?
奥地利著名诗人里克尔〈严重时刻〉写道: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谁夜间在某处笑,
无缘无故在夜间笑,
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表面上无从关联的你我,实质上有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丧钟为谁而鸣?为你,为他,也为我。
2008年5月29日《南方周末》第四版刊登《建设部认定聚源中学是问题建筑》,第七版刊登, 《真相比荣誉更重要》——林强言谈录,他的坦诚磊落、直言不讳都给六月带来一丝曙光,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更多的孩子的生命能如花绽放,为了不让你、不让我、不让更多的母亲哀伤、为了不令你、不令我、不令更多的老师悲伤,我们在为生者祈福,为死者默哀的同时,更需要最起码的公道,我们期待……
附《真相比荣誉更重要》摘要
南方周末:我注意到你特别强调悲悯两个字。
林强:我这么强调悲悯,是因为教育系统现在最缺乏的,就是缺乏悲悯。
南方周末:这有些什么样的具体表现?
林强:时至今日,我们还没有积极对校舍倒塌进行系统分析和总结,还没有积极对悲剧责任主动调查取证,更没有积极对死难者家属道歉;所有这些对生命负责的态度和措施在我们的心目中份量并不重,这都是具体表现。
大地震中失去孩子的父母,正含着眼泪,没日没夜地在倒塌学校的废墟中寻找建筑材料,作为以后评估的依据。他们不单是为了让自己死去的孩子在天堂得到安息,更是为了以后千千万万的孩子不再遭遇这样的悲剧。作为教育工作者,作为人民的公务员,我们本来应该在歉疚的前提下感激他们的这种行为,我们不但要尊重他们,而且要用全力支持他们的行动。但现在教育系统很少人愿意这么想,很少人愿意这么做。当然大家现在都很忙,要安排灾区考生高考,要塑造抗灾模范,要统计物质损失,要规划灾后重建。这些工作确实都非常必要,大家为这些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完全可以理解。但无论怎么忙都不能忽视,孩子们的亡灵需要一个说法,家长和整个社会期待一个说法。如果发生了那么大的悲剧,我们却一点反思都没有,一个说法都没有;如果我们总是把自己的名誉和前程看得比孩子们的生命更重要,这样下去,怎么可能有心灵的提升和机制的重建?又怎么可能永绝后患?